“让开!”
“让开!”
“……”
场坝里的人多,还有吊唁刚结束没有散开的林云志等一众干部,他们站在阶沿上,站在大门口,挡住了陈南往前的路。
王向阳顾不得他只是一个乡长,那些人都是他的领导,带着哭腔大声喊。
但没有人责备他,甚至没有人心生嫌隙,都自觉地往两旁推开,让出一条和大门同宽的通道。
“谢谢……”
陈南的声音,低的让人几乎听不见。
他说完,继续一步一步往前,跪过场坝的最后一程,跪着上青石阶梯步,跪着到大门口,跪着翻过大门……
一直跪到白布裹着的四具遗体前。
“嘭!”
“嘭!”
“嘭!”
对着遗体,陈南叩响三个响头。
磕完头,陈南再起身时已经摇摇欲坠。
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,一步一步挪移到左边第二具遗体前。
眼前的白布刺眼,比外面的雪还要刺眼。
白布上,还有干涸的点点血渍。
血渍暗红,甚至发黑。
陈南脑中一阵眩晕。
那些暗红发黑的血渍,化作一个个黑点在他眼前晃动,又变成一个又一个黑洞。
黑洞里,是陈家沟。
煤油灯微弱的亮光明明灭灭,陈南在灯光下拿着一根苞谷棒子,用梭子剥苞谷粒。
江心月穿着素花寸衫,在身旁织毛衣,似乎想起什么,偏头柔声说:“切菜的刀不快了!明天你记得磨一磨!”
陈南说:“行,你别织了,早点睡。”
江心月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,一脸幸福:“趁着现在不忙,我先给你织一件大的,再织一件小的,我们小宝出生的时候就是冬天了。”
“冬天了,好大的雪……”
另一个黑洞里,还是陈家沟。
陈南背着背篓,背篓上装着一麻袋苞谷。
江心月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宝,笑着说:“你卖了苞谷,就把钱寄给小北。”
“别光只是寄钱,要写一封信,跟她说在大学别省着花……”
陈南说:“知道了!”
江心月道:“你寄完钱和信,就早点回来。”
陈南道:“知道了!”
……
黑洞里,南方城市的太阳火辣辣的,连吹的风都是热的。
江心月穿着水蓝色的工衣,推开出租屋的木门,木门“嘎吱”作响,她的笑声如同银铃,“看,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!”
陈南接过,眼睛一亮:“是五仁月饼!”
江心月道:“今天中秋节,厂里发的,就两个,你和小辰一人一个。”
陈南坏笑着:“小辰一个,我半个,你半个!”
边说,拆开月饼的油纸包装,拿出月饼一口含在嘴里,刚好含住一半。
他抓住江心月,将露出的半个月饼凑到江心月的嘴边。
……
黑洞里,城市的天不那么蓝了。
几年前狭长的街道变得又直又宽,两旁高楼林立,车道上车来车往。
陈南开着二手小货车,江心月坐在副驾驶室,敞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,吹得两人头发飞扬。
“小月,我现在开二手货车!”
“以后,我让你坐在大奔的副驾座椅上,吹海边的风……”
还是黑洞里。
海风微微地吹,海面倒映着满天霞光。
陈南牵着儿子陈辰的左手,江心月牵着陈辰的右手,两大一小三个人都光着脚丫,踩在柔软的沙滩上。
走着走着,小陈辰突然停下,转身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幢高楼,得意地喊:“爸爸、妈妈,你们看,那是‘幸福里’,我们的家就在那里!”
江心月笑着摸他的头,“辰辰真棒,都记得我们的家在哪里了!”
……
一个一个黑洞进入陈南的眼中,又化作豆大的泪水,从眼里滴落,滴落在那惨白的白布上。
陈南颤巍巍地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,手腕上丝丝血迹鲜红。
他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“……”
陈南的嘴角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