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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猪狗不如(3 / 5)

冰凉。

他先俯身拆解柴火。

厚重坚硬的木柴,需要徒手掰折、拆分、细化。溃烂的掌心死死攥住粗糙的木段,伤口被强行撕裂,血水顺着木柴纹理缓缓流淌,黏连木屑黄泥,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剧痛。

他麻木地动作着,一遍又一遍,机械、僵硬、不知疲倦。

疼到极致,便不再有知觉。

拆分、分类、码齐,数千根柴火,在深夜里被他一根根整理得整整齐齐,铺满墙角。

做完柴火的活计,他拿起扫帚,清扫院坝。

深夜的黄泥地潮湿泥泞,白天劳作残留的碎石、杂草、泥块遍地都是。他弯腰低头,一遍遍清扫、一遍遍规整,不放过一粒石子、一根杂草。

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是深夜小院唯一的声响,单调、孤寂、悲凉。

清扫完院坝,他提着沉重的水桶,往返屋后河边,一桶桶挑水,冲刷猪圈牛棚。

深夜河水冰冷彻骨,刺骨的冰水打湿他的鞋袜裤脚,浸透肌肤,冻得他双脚僵硬麻木,几乎失去行走能力。

猪圈牛棚污秽不堪,粪便堆积、臭气熏天、蚊虫滋生,肮脏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

他没有丝毫嫌弃、丝毫资格嫌弃。

猪住的棚舍,他要亲手清扫;狗睡的院落,他要亲手打理。

猪狗安居休憩,他彻夜劳碌受罪。

整整四个时辰,从深夜子时到凌晨丑时,四个小时无休无止的通宵苦役。

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冷风肆虐,伤痛缠身,身心俱残。

他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,数次眼前漆黑、头晕欲裂、站立不稳,一次次险些栽倒在污秽泥泞之中。

可他死死撑着。

撑着残破的身体,撑着不灭的执念,撑着猪狗不如的卑微苟活。

劳作间隙,他偶尔抬头,望向村里其他院落的夜色。

整片村落,灯火零星,家家户户的户主、村民,早已安然熟睡,鼾声沉沉。

村里的猪牛羊、鸡鸭狗,尽数蜷缩在温暖的棚舍窝巢里,安稳入眠,不受风寒,不受劳累,不受折磨。

唯独所有外来的苦力,不分男女、不分老少,有人彻夜劳作,有人深夜受辱,有人寒夜冻僵,有人被肆意打骂,有人在黑暗里无声等死。

他看见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土狗,蜷缩在温暖的灶门口,烤着余温,安然酣睡,无人惊扰,无人打骂,无人苛待。

那只狗,皮毛干净,体态安稳,夜里有暖处栖息,白日有残羹饱腹,闲来慵懒踱步,无人肆意践踏。

活得,比所有苦力都体面、都安稳、都尊贵。

武水生怔怔看着那一幕,心脏像是被冰冷的冰水彻底灌满,彻骨悲凉席卷全身。

人活一世,勤恳善良,遵纪守法,安分守己。

一朝被拐,坠入炼狱,竟然活得不如一条土狗。

何其荒唐,何其残忍,何其悲凉。

凌晨寅时,霜雾渐起,深山的夜寒达到极致,白茫茫的冷雾笼罩整座村落,冻得万物萧瑟,山河结冰。

武水生终于做完了所有活计。

柴火规整、院洁净净、棚舍无污、地面无尘。

他放下手里的农具,浑身脱力,双腿一软,直直瘫坐在冰冷潮湿的院坝上。

浑身冷汗浸透衣衫,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伤痕累累的身体冻得僵硬发抖,牙齿不停打颤。

掌心伤口彻底溃烂,血肉模糊一片,早已分不清是血是泥是水。腰背酸痛欲断,内脏绞痛不止,脑袋昏沉欲裂,整个人濒临虚脱晕厥。

他瘫坐在地,仰头望着白茫茫的夜雾,望着漆黑无尽的群山,心底一片死寂荒芜。

他想起家里的老黄牛。

那是家里最贵重的牲畜,父母日日精心喂养,夏遮阴、冬避风,累了就歇息,饿了就喂食,从不无故打骂,从不肆意糟蹋。

就连家里最普通的土鸡,日出觅食、日落归巢,自在存活,无人折磨。

可他,一个活生生的人,十六岁的少年,千里迢迢被熟人拐卖至此,日日毒打、夜夜劳役、受尽屈辱、不得喘息、不得温饱、不得安稳。

猪有食,狗有窝,畜生有安宁。

唯他,一无所有,一无是处,猪狗不如。

就在他瘫坐喘息的片刻,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更凄厉、更刺骨的动静。

不是鞭打声,不是怒骂声,是重物落地的闷响,是户主粗俗恶毒的咒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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