莽娃子的头脑清醒过来, 男人的自尊使他十分想要张口斥驳回去,想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吼上一句。
但脖子上的冰冷那样真切,好像他还没有说话,只要将敌意的眼神流露出去, 顷刻便能人头落地。
他只能拼命平复心跳, 攥紧拳头, 等着对方开口。
裴怀贞握着镰刀, 力度松垮,但手极稳,是常年拉弓射箭的手。
“第一, 从今日开始,不准与薛青青说一句话,不准看她一眼。”
低哑懒散的声音响起, 裴怀贞眼神幽深如毒蛇, 盯着榻上年轻人的眼睛:“你看着她时, 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画面, 我比你懂。”
莽娃子涨红了脸, 急着想反驳, 但脖子上横着要命的家伙, 性命攸关,他不敢出声,只能咬牙默认。
目光下移, 当他留意到男人身上的痕迹,再想到这几日夜里听到的动静, 瞬间如鲠在喉。
年轻小子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,何况军营里闲暇下来,老兵嘴里什么荤话都彪, 他知道,这陌生之人身上的伤痕,是和女子欢爱时留下的。
而且很显然,过程十分激烈。
在这间屋子里,身为女子的,只有他小青姐一人。
莽娃子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,他觉得,自己有点想哭。
不仅仅是作为陆放的兄弟,为死去兄长打抱不平的想哭,还有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,看到自己奉为神仙一般的美丽女子,被拉下云端,幻想破灭的想哭。
低哑的嗓音再度出现,裴怀贞接着道:“第二,从此刻开始,你要全权听从我的命令。”
莽娃子气急攻心,抬起憋到猩红的眼睛,终于反抗一句:“凭什么?”
裴怀贞:“任务结束那日,我保你进铁鹞军。”
莽娃子浑身一震,所有伤感飞至九霄云外,全身血液沸腾起来。
他安静许久,仿佛在反复确认,自己真的没有听错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发出声音,瓮声瓮气:“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?”
裴怀贞吐字干脆:“走出去,帮我传递情报。”
“外头都是征兵的,我出不了门。”
“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?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你怎么跟我保证,事后无论怎样,我都能进铁鹞军?”
天色熹微,光影昏暗。
男人眼眸微眯,口吻变得冰冷:“小友,你还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。”
镰刀的利刃逼近温热的肌肤,轻轻一勾,便能使血液喷涌,人头落地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是你此生唯一的机会。”
更是唯一的生路。
裴怀贞不会允许,一个发现自己踪迹的人活下去,只要对方说一个不字,他瞬间便能了结对方的性命。
莽娃子的肩膀大起大伏,粗喘出两口气,在惊涛骇浪之中,强逼自己权衡,最终将牙一咬,果断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裴怀贞凝视着他的脸,似在审视他此刻的诚意,片刻之后,挪走了他脖颈上的镰刀。
“三日之后,镇上书舍,”他道,“你只需将我看过的书送达,再将我指定的书取回,若被官兵捉住,胆敢泄露一言,你全家性命不保。”
莽娃子浑身颤栗一下,骑虎难下,只能听从:“是。”
裴怀贞扔掉手中镰刀,镰刀落地,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,他姿态随意,起身返回里屋。
走至布帘处,他侧过头,五官轮廓精致如画,长睫覆着多情桃花目,声线又恢复到餍足后的慵懒,慢悠悠地说:“还不走么?”
“接下来的动静,你应当不会想听。”
……
日上三竿,薛青青是被李大娘的哭声惊醒的。
不知发生了什么,大娘哭得震天响,宛若天塌地陷,大难临头。
薛青青被动静吓到,只当是莽娃子被官兵发现,抓走充军去了,忙穿戴整齐,去了李大娘家中一趟。
去了才知,莽娃子还在,人却出事了。
这瓜娃子脑袋被浆糊搅过,不想再东躲西藏,干脆用石头砸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,成了残废,彻底断了从军的路。
李大娘悲痛欲绝,不停捶打着儿子的身上,恨铁不成钢:“不让你当兵是不假!可我也没说宁可让你当残废!你这媳妇还没娶上,十里八乡的姑娘,谁愿意给个残废当婆娘!”
左邻右舍围得里外不通,七嘴八舌地劝人想开点。
薛青青也劝了大半晌,好不容易才将李大娘的眼泪止住。
她说的话十分实际,只对李大娘道:“断了根手指是大事不假,但若真上了战场,兴许送的便是性命了,跟一根手指比起来,孰轻孰重呢?”
李大娘被她这样一讲,心里好过许多,可仍是难受得厉害,指着莽娃子不停数落。
薛青青也惋惜,恨莽娃子也不与家中商量,擅自做主砸断手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