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署,抓住了万载难逢的时机,借助镇国印的帮助,周自恒与周衔月才狼狈逃离了浮玉。
那正是苏聆兮出事的前一阵,浮玉张灯结彩,人们正在准备过屡日。
出来后,他们才知道,周自恒在那座小院里,已然生生捱过八次毒发——浮玉并不救治他,不用点香术缓解他的痛苦,也不接受人间部众给的解药,等到这时候,毒性深入骨髓,神医姜泉山亦无能为力。
而那毒原本不至于,不应该摧毁他。
完全是被浮玉不管不问的囚禁生生拖死的。
那年周自恒弱冠。
正是意气飞扬,挽弓逐日的年龄,可他再也无法举起弓箭,一次也没有再蹬上过心爱坐骑的背鞍。
余毒十年如一日地折磨他,他缠绵病榻,一次情绪激动,一碗稍微凉些的汤,一个骤然降温的雨雪天,都足以让他狼狈地打滚,收走他半条命。
试问,如何不恨?
如何不恨!
至于苏聆兮,周自恒对她的感情复杂。
他同苏聆兮做了交易,这个很有实力的女孩为他争取到了分外宝贵的时间,助他登上了皇位。
可她是浮玉人,即便被驱逐了,即便自己还处处有求于她,周自恒对她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提防,或者说是观察。浮玉高层烂成那个样子,又能教出什么品行的人来,他实在不敢恭维,不得不防。
但苏聆兮为他清除叛军,收复失地,稳固江山。
周自恒自己都算不清楚有多少个日夜,他与她在宫殿里秉烛夜谈。
他深深的依赖她。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。
也只有周自恒知道,他们同样吵了数不清的架。他几次气得吐血昏倒。
他们培养出了默契,他们共度多个春秋,见证彼此的成长,脆弱与脱变,说起来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友,是荣辱休戚相关的君臣,行事作风乃至性格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,时间越久,只会越契合。
实际上,近几年,他们矛盾升级,争吵加剧,硝烟无时无刻笼罩着两人。
那年门突然关闭,进了门学习参观的人出不来,在人间游玩的浮玉人回不去。想想浮玉鬼一般的做派,周自恒已然默认那些人全部死亡,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你不仁,我便不义。
周自恒没打算给生活在人间的一些浮玉人活路,尤其是性情张扬,仗着身怀术法目中无人,不守规矩的那部分。
苏聆兮向着自己的同胞,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,一边往那些人跟前跑,叫他们熟读律典,一边不假人手地落实,才有了后来的净月城。
周自恒不止一次问过十二巫的内情,苏聆兮却连只字片语也不透露。
周自恒并不同意请浮玉出门襄助,更不同意将人并入镇妖司,他压根没法信任这些人。
这些事,每一件后面都伴随着数不尽的争执,质问,警告。沟通无果,那就幕后博弈。
其他人骂苏聆兮弄权,骂她染指江山,简直是天大的冤枉。
有时候周自恒甚至希望她生出这样的野心,有野心意味着圆滑,许以好处会软化,野心可以成为软肋,而苏聆兮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固执得令人生厌。
所以真要说,周自恒是怎么想苏聆兮的。
依赖么,信任么,欣赏么,敬佩么,厌恶么?都有过。
现在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绕不开的起始点,周自恒深深忌惮她。
……
“嗯?”周自恒回想起了不少事,面上不显,见官员不吭声,出言提醒:“说下去。”
“我们的人调查发现,苏聆兮与那位叫叶逐叙的总指挥关系不一般。”那人觉得这是个重大的突破口,或许可以挖出什么:“臣下们依旧在找苏聆兮的错处,在朝中弹劾施压,也一直在往镇妖司安插人手。”
“停了吧。”毫无征兆的,周自恒这样下令:“小打小闹的把戏,咱们的帝师从不放在眼里正眼瞧,久了,我们反而成跳梁小丑了。”
那人眼睛一跳,想再说句什么,周自恒摇摇头:“我知道你们心中的疑虑。可镇妖司既然建成了,偌大的朝堂,除了她,也没人能接手了。”
退位的帝王越发宽容随和,有时不按常理出牌,叫人琢磨不透,可没谁敢多置喙。
九五至尊的威严早就不靠拍桌起身,大喊放肆,动辄拿身家性命威胁来彰显了。
臣子再作揖,道是,退回原位。
夸奖敌人似乎有些不好,他们为对付这位老对手,可耗去不少时间,精力与性命。
周自恒这样想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棵枇杷树,长得亭亭,枝叶青青。
他听过叶逐叙的名字,知道这个人。
——从苏聆兮的嘴里。
在她把他狼狈赶下皇位之前,市井民间,朝堂官员都有传言称苏聆兮会成为皇后。
说实话,人都有私心,周自恒不能免俗。
有段时日,他确实起了心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