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过两天,就是五年。”
张不言沉默着,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。
一个被架空的县令,一个手握实权的县尉,几户把持地方的门阀。
这套配置他在历史书上见过无数次——汉末的州郡,唐末的藩镇,清末的督抚,都是这个路数。
中央权力下不来,地方权力被豪强垄断,百姓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
“周明远就没有反抗过?”
他问。
“反抗过。”
赵大虎说,“第三年的时候,周大人想重新丈量土地,把被孙家强占的田分给流民。
王魁说‘这是祖制,不能改’。
周大人不听,硬是带着孟师爷和几个衙役去量地。
量了三天,量到孙家的一块地的时候,被人打了。”
“打了?”
“被孙家的家丁打了。
周大人挨了一棍子,额头开了个口子,血流了一脸。
孟师爷被推倒在田埂上,摔断了胳膊。
那几个衙役——王魁的人——站在旁边看着,一个都没动手。”
赵大虎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周大人去府城告状,府台赵大人说‘此事本府自会处理’,处理了三个月,最后定了个‘误会’,罚了孙家二十两银子了事。”
火堆里的柴火出一声脆响,炸开一朵火星,升到夜空中,很快就熄灭了。
“从那以后,”
赵大虎继续说,“周大人就变了。
不再折腾了,不再闹了。
每天就是坐在县衙里,审审鸡毛蒜皮的小案子,写写字,喝喝茶。
百姓找他告状,他就说‘本县知道了’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他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”
张不言说。
“对。”
赵大虎点头,“管不了,也不敢管了。
再管下去,下一次挨的就不是棍子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,孩子们的笑声渐渐小了,被各自的母亲领回去睡觉。
火堆的光越来越暗,赵大虎添了几根干柴,火苗又窜了起来。
“那些大户呢?”
张不言问,“孙家、李家、王家,除了孙家,另外两家是什么情况?”
“李家是书香门第,家里出过两个进士,在京城的翰林院当编修。
虽然人不在青石县,但架子大得很,青石县的学堂、,大半是李家出钱办的。
王家是做药材生意的,跟北凉那边有往来,家里养着几十个护院,个个带着刀。”
“三家谁最厉害?”
“当然是孙家。”
赵大虎不假思索地说,“孙家有钱。
青石县最大的粮行、当铺、车马行,都是孙家的。
孙家的老掌柜叫孙德茂,今年六十多了,不怎么管事,现在当家的是他大儿子孙仲和。
这个人不好对付,笑面虎,见谁都笑眯眯的,下手比谁都狠。”
张不言把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。
“那百姓呢?”
他问,“百姓对周明远什么看法?”
赵大虎想了想,说:“怎么说呢……有人觉得他是好官,只是没办法。
有人觉得他是窝囊废,占着茅坑不拉屎。
还有人觉得他比那些贪官强——至少他不收钱,不打人,不抢民女。”
“所以百姓对他的期望,就是‘不害人’?”
赵大虎苦笑:“先生,在这个世道,‘不害人’已经很难得了。
您去问问那些被孙家逼得卖儿卖女的人,他们要是能遇到一个‘不害人’的官,都得烧高香。”
张不言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今天在县城里看到的那个卖孙女的老汉。
如果周明远真的有权力,如果他能管得了孙家,那个老汉是不是就不用卖掉自己的孙女?那两个小女孩是不是就不用被孙家的二管家带走?
但他知道,这不是一个县令能解决的问题。
甚至不是一个府台、一个节度使能解决的问题。
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——门阀垄断、官官相护、皇权不下县。
在这个制度里,一个清官能做的最多就是不害人,仅此而已。
“那个王魁,”
张不言换了个话题,“他手下有多少人?”
“县衙的差役,正式的加上编外的,大概五六十人。
真正能打的,二十来个。”
赵大虎说,“但孙家、李家、王家都有自己的护院家丁,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百人。
这些人平时看家护院,有事的时候穿上号衣就是兵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
“管什么?这些护院都是有备案的,说是‘防盗护庄’,官府批过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