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我去见他。”
“啊?”
赵大虎愣住了,“先生,您怎么见他?县衙的大门您进不去啊。”
张不言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想见周明远,不能走正门。
门房是王魁的人,递进去的帖子周明远可能根本就没看到。
他得另想办法。
第二天,张不言又去了县城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赵大虎,而是自己一个人去的。
他换了一身衣裳——在县城的地摊上买了一套粗布短褐,灰扑扑的,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。
工兵铲没带,电棍没带,只带了几颗玻璃珠和几两碎银子。
他先去了县衙的后街。
县衙坐北朝南,正门在青石街上,门口有两个石狮子,威风凛凛。
后街是一条窄巷子,平时没什么人走,只有县衙的后门开在这里。
后门是一扇木门,门板旧得黑,门环上锈迹斑斑,一看就很少打开。
张不言在后街上转了一圈,记住了地形,然后去了县衙旁边的茶楼。
茶楼叫“望春楼”
,两层,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县衙的后院。
他上了二楼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,坐在窗边,一边喝茶一边观察。
县衙的后院不大,有几棵树,一个花坛,还有几间厢房。
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在院子里踱步,背着手,低着头,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那就是周明远。
张不言没有见过他,但直觉告诉他,那个人就是。
不是因为官袍,而是因为那种气质——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的气质。
肩膀塌着,脖子前伸,走路的时候脚跟拖在地上,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。
周明远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,然后在花坛边坐下来,掏出一本书看。
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,仰头看着天,半天没有动。
张不言在茶楼上看了他足足半个时辰,然后起身,结了茶钱,下了楼。
他没有去找周明远。
他回了流民营。
赵大虎见他回来,迎上来问:“先生,见到周大人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张不言说,“但没有说话。”
赵大虎一脸困惑:“那您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,拿起那本《唐诗三百》,翻了翻,“让他再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张不言没有回答,而是念了一句诗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赵大虎挠了挠头,没听懂,但也没敢再问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张不言每天去县衙后街转一圈,每天去茶楼坐一个时辰,每天看着周明远在院子里踱步、呆、看书。
他没有试图去接触他,没有递第二张帖子,没有找人传话。
他在等。
等周明远自己走出来。
第六天的时候,他在茶楼上看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事。
一个白老妇人在县衙后门哭喊,声音很大,整条后街都听得见。
她跪在泥地里,手里举着一面破鼓,一下一下地敲,嘴里喊着:“青天大老爷,民妇冤枉啊!
民妇的儿子被孙家打死了,求大老爷做主啊!”
鼓声“咚咚咚”
地响,沉闷而急促,像心跳。
县衙后门开了,出来两个衙役,把老妇人架起来往外拖。
老妇人挣扎着,死死抱住门框不放,哭喊声更大了:“大老爷!
您出来看看啊!
您当年说过要为百姓做主的啊!
您出来啊!”
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,把她拖到巷子口,扔在地上。
老妇人趴在地上,哭得浑身抖,手里的鼓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张不言在茶楼上看着这一切,手里的茶杯端在嘴边,半天没有喝。
他看向县衙后院。
周明远站在院子中央,面朝后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张不言看到他的手在抖,攥成拳头,指节白。
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了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张不言放下茶杯,站起来,下了楼。
他走到后街上,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,只有地上留下一个坑——是她磕头磕出来的。
后门已经关上了,门环上还挂着一条从老妇人衣裳上扯下来的布条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张不言站在后门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敲了敲门。
“笃笃笃。”
三声,不轻不重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