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央、脸上挂着那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微笑。
他没有阻止,也没有加入。
他只是看着,安静地看着。
等到喧闹声渐渐平息,赵正淳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波纹向四周扩散,所到之处,喧哗立刻停止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
赵元朗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去书案上拿来了一张上好的宣纸和一管新笔。
赵正淳接过笔,在砚台里蘸了墨,铺开纸,然后看着张不言。
“张县丞,你再念一遍。
慢一点,我记。”
张不言点了点头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。
这一次他念得很慢,每一句之间都停顿几息,给赵正淳留出书写的时间。
赵正淳的书法很好,字迹端正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。
他写得很认真,不像在抄诗,像在临摹一件稀世珍宝,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心,格外虔诚。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
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,朝如青丝暮成雪。
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
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
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。
岑夫子,丹丘生,将进酒,杯莫停。
与君歌一曲,请君为我倾耳听。
钟鼓馔玉不足贵,但愿长醉不愿醒。
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。
陈王昔时宴平乐,斗酒十千恣欢谑。
主人何为言少钱,径须沽取对君酌。
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42章:文曲星下凡(第22页)
赵正淳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抄下的这诗。
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好诗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张不言,声音大了些,大了很多,大到整个后堂都能听见,“张县丞,这诗,我要呈送京城。”
满座哗然。
呈送京城,意味着这诗会被朝廷看到,会被京城的大人物们看到,甚至可能被皇帝看到。
对于一个八品县丞来说,这是天大的荣耀。
如果这诗被看中了,张不言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朝堂上,出现在皇帝的案头。
那时候,他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了。
刘同知第一个反应过来,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府台大人英明!
这样的好诗,就应该呈送京城,让天下人都看看,我们青州出了什么样的人才!”
赵元朗也跟着说:“父亲,这诗若是传到京城,京城那些名士大儒一定会争相传抄。
张县丞的名声,会响遍天下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,有人说“这是百年难遇的好诗”
,有人说“张县丞是文曲星下凡”
,有人说“青州府文运昌隆,全赖府台大人栽培”
。
一时间,马屁如潮,把赵正淳和张不言一起捧上了天。
赵正淳摆了摆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他把抄好的诗折好,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,然后看着张不言。
“张县丞,你这诗,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能评判的。
它不是青州府的,不是大乾的,它是天下的。
我把它呈送京城,不是为你请功,是为天下人请诗。
这样的诗,不该藏在青州,不该藏在你一个人的肚子里。
它应该被刻在石头上,印在书上,传之万世。”
这番话,说得在场的人都沉默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同意,而是因为他们被这种格局震住了。
赵正淳不是在夸一诗,他是在定义一诗的价值。
他把张不言的剽窃——不,借用——拔高到了传世经典的高度。
从这一刻起,没有人会怀疑这诗是不是张不言写的,因为府台大人已经替它盖了章。
张不言站在原地,看着赵正淳,看着那些激动的、赞叹的、嫉妒的、复杂的脸。
他微微躬身,说了一句:“多谢府台大人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有谦虚,没有推辞,没有说“这诗不是我写的”
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,谦虚就是虚伪,推辞就是矫情。
诗已经念了,震撼已经产生了,名声已经传出去了。
他能做的,就是接住这一切,稳稳地接住,不让它掉在地上摔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