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听到“马万良”
三个字,陆桥山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。
他死死盯了余则成几秒钟,试图从那张木讷老实的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,但看到的只有一贯的谨慎、退缩与公事公办。
最终,陆桥山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,伸手把四张单子收了回去,狠狠掐灭了雪茄:“好,好一个公事公办。
则成老弟深得站长信赖,做事果然滴水不漏。
既然站长有严令,那我回头亲自向站长请示便是。”
“理当如此,桥山兄慢走。”
余则成客客气气地将陆桥山送到机要室门口,看着那道略显阴沉的背影穿过走廊,拐向楼梯口。
送走陆桥山,余则成合上房门,脸上的谦和笑容瞬间敛去。
他走回桌前,重新拿出那份《华北战区春季清乡大纲》。
红铅笔的笔尖悬在半空,余则成在脑海中飞快地复盘着整座天津东站的调车图。
陆桥山虽然被挡了回去,但这条嗅觉灵敏的秃鹫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今晚的铁路调度,必须更加隐秘,甚至要设下一道让陆桥山自己咬钩的绝户计。
正思索间,桌上的内线红色电话机突然急促地铃铃作响。
余则成伸手拿起听筒:“机要室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吴敬中低沉而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:“则成啊,来我办公室里屋一趟。”
“是,站长。”
放下电话,余则成整理了一下衣领,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晨报公文夹,快步走向三楼站长办公室。
外间的机要秘书见到余则成,连忙躬身拉开厚重的栎木门。
吴敬中并未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,而是站在办公室里侧的小密室门口,朝余则成招了招手:“进来,把门带上。”
这间小密室是吴敬中处理最机密事务的地方,四壁贴着吸音的厚毛毡,窗户封得严严实实,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铜制台灯。
屋内的紫檀木茶几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本红皮房契、几张英商麦加利银行的存单,以及两尊拳头大小的景泰蓝转心瓶。
那是马万良昨夜死后,后勤处查抄出来的全部私产。
吴敬中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水獭领皮袍,手里捏着一柄紫砂小壶,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参茶。
他的眼圈有些黑,显是昨夜与康介民周旋耗费了极大的心神,但精神却透着一种大获全胜后的松弛与餍足。
“坐吧,则成。”
吴敬中抬了抬下巴。
“谢站长。”
余则成只坐了半个椅子,规规矩矩地将公文夹放在膝盖上。
吴敬中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房契存单,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:“看看吧,这就是咱们那位马大队长这些年在天津卫攒下的家底。
英租界洋房三套,法租界商铺五间,麦加利银行里还趴着五万法币和两千美金。
一个中校后勤股长,贪得比南京各部的次长还要肥。
若不是老夫昨晚当机立断,这些东西,就全落到康介民和戴老板的内库里去了。”
余则成低声道:“全赖站长运筹帷幄,力挽狂澜。
否则天津站这次真要被督察处翻个底朝天。”
“运筹帷幄?”
吴敬中哼了一声,转过身来,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余则成脸上,“你刚才在楼下,陆桥山去找过你了?”
余则成心中一动,天津站果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瞒过这个老特务。
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据实相告:“回站长,陆处长刚才拿了四张空白货运单,说是情报处要在保定南站办案诱捕共党,想要机要室盖专章调拨四节冷藏车皮。
属下按照站长的规矩,推说所有车皮必须站长亲批,给他挡了回去。”
吴敬中闻言,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,冷笑道:“引蛇出洞?他那是想借着马万良刚死的空档,把三井洋行那批私烟运出城去换金条!
这个陆桥山,脑子里除了争权夺利,就剩下这点蝇头小利。
他也不想想,日本人现在正搞什么春季清乡,华北铁道线上皇协军和宪兵队查得比鬼还严,他这时候往枪口上撞,若是漏了马脚,倒霉的是谁?”
说到这里,吴敬中缓步走到余则成面前,伸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:
“则成啊,车皮是全站弟兄的命根子,更是老夫将来退休养老的棺材本!
马万良贪心不足,死有余辜;陆桥山心术不正,不可托付。
这方大印放在你手里,我才睡得着觉。
你记住,除了你亲手办的走私平账,站里任何人想动车皮,一个轮子都不许放!
谁要是敢伸手,你就给我把他的手剁下来!”
余则成霍然立正,神情庄重:“请站长放心!
属下一定替站长看好大门,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!”

